彭德:中国传统与普世价值

      中国传统与普世价值

      按:尽管关注中国传统的呼声不断,但艺术家往往持敬而远之的态度。本文应《美术视线》杂志约写,编者要求通俗并举例说明,意图是希望读者能够忍受。

      中国当代艺术推崇普世价值,一直是前卫艺术圈的共识,不需要讨论。不过国人习惯于树立对立面,无论是正方还是反方,都有人认为中国传统同普世价值不共戴天。其实追求普世价值不等于必须呵父骂祖、六亲不认。

      传统对于当今的年轻人,不是负面对象而是无可无不可的未知数。不像四五十岁以上的中年人和老年人,曾经受到传统文化的无情挤压,准确地说是受到专制主义借传统施行的压迫,提到传统就痛恨,甚至神经过敏。一旦解开了当初形成的情结,不难发现传统不都是腐朽不堪的东西。以往原教旨主义者在利用传统肆无忌惮地抨击当代艺术时,当代艺术圈的写手不是用传统去反唇相讥,而是大骂传统。这如同对方朝你打枪,你居然大骂打你的那颗子弹一样。之所以会这样,是你不了解并放弃了传统。传统这个仓库,本来对于任何对立的双方都是利益均沾的公共资源,你放弃了,你不了解,你就不可能化腐朽为神奇,你就少了一套方便有效的参照。

      传统不是凝固不变的僵尸,不是要把你拽向过去。你不关注它,它就会在你的身边沉睡;你关注它,它会按照你的意图活起来。传统的性质复杂,如果抠字眼,用传统这两个字指称古代文化,容易形成误读,因为传统的统字,既可以理解为全部,也可以同封建大一统的统挂钩。笼统地把中国传统视为普世价值的敌人或假想敌,至少是不知道传统文化中的反叛因素。比如说武则天,这位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,妇女解放的先驱,她反叛正统的行为仍然是艺术家的楷模。比如她抛弃现成的文字而另造新字:对应天子的日字是方框中加一横,表示太阳,表示男性,她废了,改为方框中加一个乙字。乙是凤鸟原型,象征女性,武则天借以同自己的女皇身份对应。武则天前往对应女性的中岳祭拜天地,用行草而不是篆体隶体或楷体字书写昇仙太子碑。这是女人第一次书碑,后人或认为是追求人神恋,或认为暗指同男宠的老少配,总之都是反正统。她在自己的陵墓树立无字碑,也是具有大智慧的杰作。武则天是皇帝,可以为所欲为,弃用正统。没有当皇帝的名人,只要不是死心塌地的奴才,也有种种打破正统的记录。中国传统中的三教九流,一向是各说各的,南辕北辙,明争暗斗,互相排挤,甚至大打出手。从宋代起,皇帝们主张并推行三教合一,让他们的领袖在朝廷当官,和谐相处。其实三教从来就没有真心实意地合过。在野的势力,佛教最大,很早就分为六家七宗,各自占山为王,唯我独尊。这种状况发散到现代,落实到个人,就是形式上的多元化。另一方面,国人总是除不尽土匪习气和帝王思想,一旦得势,甚至还没有得势,就把异己者往死里整。从上层到文人到平民,绝少有人摆脱这个魔圈。比较而言,普世价值单纯可爱,尽管在现实中它常常只是一个不着边际的说词。

      除了传统中的多元格局和反叛因素,中国古代的正统思想也含有普世价值观,或者认可具有普世价值的行为。比如四千多年前,舜帝在世时,为了鼓励民众监督政府,畅所欲言,特地树起木柱子,让有意见的人在上面自由地发表帖子。这木柱当时叫诽谤木。诽谤是个中性词,从字面会意,诽指非议,谤指边缘人的言论。可惜后来一些刚愎自用的暴君和心胸狭窄的昏君见不得诽谤木,把敢于直言的人处以极刑,诽谤也随之变成了贬义词。暴君和昏君们又很滑头,他们不取消诽谤木,而是刻满神圣而花哨的浮雕,堂而皇之地树在宫殿大门外,让人无法在上面写字,同当今的黑客采用乱码搞乱网络一样。这种诽谤木,后人叫做华表。华表就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,摆设,聋子的耳朵和瞎子的眼珠。

      中国公开或闷着推行全盘西化的20世纪,中国传统沦落为弱势文化的象征,在艺术创作中被大面积地悬置,以致画国画的除了采用水和墨,对它背后的知识不甚了了。画历史人物画的不知道《月波洞中记》,画山水画的不知道《宅经》和《葬书》,画花鸟画的不知道《群芳谱》,搞版画的不研究中国印刷术,搞漆画的不读《髹饰录》,搞环艺的不了解《作庭记》,搞陶艺的不读《历代名瓷图谱》,搞史论的不研究《历代名画记》而满足于寻章摘句、东抄西袭。《三才图会》是古代最完备的百科图典,美术界很少有人问津。《太平广记》是一千年前最大的类书,有些章节值得艺术家回味,但很多标榜传统的民族主义者们都没有这部书。《奁史》可翻译为中国女性史,但关注女性主义的艺术家和批评家大都不知道它的存在。直到上世纪末,一些美院图书馆竟然不订文物和考古杂志。总之,在20世纪,研究传统退缩为少数人的个人癖好。在支离破碎的西方知识背景和似是而非的中国文化知识支撑下,中国艺术家想超越古人并开拓普世思想,可能吗?

      尽管如此,中国毕竟有几十万人投身或想投身美术界,毕竟出现了一批思想敏锐、直觉超群的艺术家,创作出了一批既有中国传统元素又带有普世意味的杰作,让人们不至于过份失望。比谷文达《碑林》,徐冰《天书》,黄永平《山海经》,蔡国强《草船借箭》,傅中望《榫卯结构》,展望《假假山石》,隋建国《衣钵》,陈云岗《后现代中国》,邱志杰《记忆考古》,刘建华彩塑瓷盘系列,王天德《水墨菜单》,黄岩《文身》,魏光庆《朱子家训》,肖丰《中国光影》,袁晓舫《长城飞行计划》,尚扬《董其昌计划》,等等,都是采用中国元素,对当代中国文化进行反思、质疑、调侃或批判。例如尚扬在近期创作《董其昌计划》,同陈丹青画董其昌画册,立意和性质就大不相同。陈丹青的油画很正宗,学院派风格,雅致,耐看,流露出怀旧情绪,但不属于当代艺术。尚扬的油画很特别,很自我,不谐和,刺激,其意图是对复古情绪的消解,属于当代艺术。

      需要指出的是,上述艺术家的中国元素,都是直接挪用,通常只有一次性的作用,别人不宜再用,因而这种骡子式的创作很难有后代。此外大都采用寓意手法,意图不直接,比较费解,受众不广,普世作用不强,老外读不懂,需要翻译。因而,打捞中国的普世思想,加以提炼和生发,用直观的图像去表达,将是利用中国传统的当代艺术家的今后任务。这需要阅读,也需要思考。

      2011年9月28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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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更新:2016-02-29 09:48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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